今生证果是梅花
——送别师母张可
来源:文汇报 文/胡晓明 伊斯兰人文学术
“师母走了。”我正在贵州开会,妻的一个短信幽幽发过来了。“张可么?”我有点不相信。“是。”真的是她。虽然已经鼻食数月,我们去看她,她在病床上早就不视不听,但是也许已经习惯了她总是温和地存在着,我们从不以为她会就此一走了之;
我写这篇文章时,
噢,那清澄而平静的小河水,缓缓,无声无息地流淌着,那就是师母的形象。我想起第一次去先生家,注意到师母的眼睛,像山间清溪一样的明亮。一头银发的老人,竟有那样一双不大、黑而亮的眼睛,安静、清澄,总含着柔和的笑意。当你看到这样的眼睛,你会恍然进入一片清洁、阳光而鲜花遍地的真山真水,全然忘记了你刚才是如何从一个滚滚红尘的地方走过来。
记得那里的客厅非常明亮洁净,家具简单而有品位,地板一尘不染,桌布有素花,桌上有鲜花,书房有新书,似乎每一处都有阳光,也都有女性的精心照拂。那些年,我不断穿过崇山峻岭,穿过挤满人群的列车,穿过熙攘的闹市,穿过走马灯一样旋转的时代潮流,从外面世界来到那个客厅,听先生的讲论,看师母的眼睛,心里都有一种奇怪的安静。想来我是何等的有福呵,岁月的背后总是有着一种中气十足的声音与一种爱的眼光,伴我度过了博士生的三年学习生活以及九十年代前期的教书生活。直到先生搬出去另住,我就只能
其实我是一个非常恋母的人。十五岁就离家去当工人,想妈妈想得躲在被子里哭。与母亲的两地书写了整整八年、几大箱子。后来又求学而背井离乡,终成不孝之子。也许心里一直有深深的缺憾甚至罪感,在师母的慈爱里得到了一种替代的补偿;看师母与看母亲之间,似乎得到了一种洗赎。所以,当我看见先生的儿子承义从背后搂着师母,宣布:“妈妈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母亲!”我心里真是又认同又嫉妒。从那一刻我知道我与承义都是“母党”,我曾很老实地给先生说我是“母党”,先生也一点办法都没有。
然而我知道,其实,尽管天下人不必都把张可师母作为自己的母亲,张可师母却对天下人都有一腔慈爱的母性。她真的给我母亲一样温暖的关爱。十多年前,我在一篇写先生的文章中写道:
去先生家,师母总是要留饭的。她留饭的方式跟一般不大一样。如果她不说,就表明你是要在这里吃饭的了,而且往往有好菜。如果她说:没有什么菜,你吃饭不?这是表明她希望你留下来,却因真的没有什么菜而又感到有点不安。为了解除她的不安,我说:有面吃面,有酒喝酒。这时她笑了,开心得反像一个被教师宽宥了的学生。最忘不了我当学生时每个
后来我知道,师母留饭的习惯,几乎是对每一个人同样的。师母还喜欢送东西给客人。我以为,她这个习惯,正是因为中风后不能言辞,而用物品来代替沟通的另一番“言辞”,也是她那慈爱本性的替代性表现。她是那样一个“关心他人的人(one-caring)”,对每一个远近来访的客人都充满了善意,人家走了,她总要找一两样小东西送送,非如此不足以表达她对人的感情。尽管我常去,她对我更是这样。东西多是吃的点心、果品、补品,也有工艺品之类。有时候实在没有什么东西了,她会叫我去里面的房间里,她一个一个打开柜子,费力找一两件衣服,或小盒子之类小孩玩具,说“送给小圆圆”(我女儿);或药材、洋酒、文具。
去年她在医院里时,我们去看她,她总是用手比划着,嘴里念着:“那个小、那个小……”意思是:桌子那么高的那个小女孩子,她还好么?因为她多年都这样问,我就凑到她耳边,你问小圆圆呀?她都那么高了!这竟成我与她最后的对话。
师母走了,在送她走的那天,龙华大厅自顶而下,我张了一幅大挽联:
平常心是道本分事待人
弟子永念无言教
掬明月见影沐清风牵衣
师母长留天地心
师母不仅是清风明月,而且是窗前月夜里的梅花。“师母吴人,先生楚人;师母如吴侬软语,先生如楚骚汉赋。师母是静的,先生是动的。有了师母在边上,显得先生的性格尤为鲜明。”这是我十多年前写过的性格分析。其实我哪里知道,师母的品性,更代表着隐忍、不恨、守待、柔退,区别于压迫与反压迫的另一种抗争的历史;也代表着关心、关怀、体贴、爱护,给人间带来阳光,区别于男性存在的另一种女性哲学。
一九五五年到一九七九年,
她不参与历史了么?毋宁说,她向历史的造孽出示了受害人无声的审判。毋宁说,她又以她永远美丽温柔的微笑,敞开另一种历史人文真正的可能。
先生的好友,画
飞鸿响远徽,异代知音传莎史;
明月照积雪,今生证果是梅花。
二○○六年八月十三日
你可以使用这个链接引用该篇文章 http://publishblog.blogchina.com/blog/tb.b?diaryID=56149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