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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生证果是梅花

                                      

今生证果是梅花

——送别师母张可

来源:文汇报   文/胡晓明   伊斯兰人文学术   2006-9-4

    师母走了。我正在贵州开会,妻的一个短信幽幽发过来了。张可么?我有点不相信。是。真的是她。虽然已经鼻食数月,我们去看她,她在病床上早就不视不听,但是也许已经习惯了她总是温和地存在着,我们从不以为她会就此一走了之;元化先生也几乎每天都要去病房看她,有一次被我们撞见,只见他静静地守坐在一边,默默感应着她的呼吸。现在,先生还在守她么?她就像一条清澄而平静的小河,缓缓,无声无息地流过去了。

    我写这篇文章时,元化先生正沉浸于失去最亲的亲人兼一生知己的巨大的悲痛之中,不该去扰动他的心情了。我只能根据我自己对师母的了解与印象,写成此文,但是我提笔之时,又只是一些隐隐约约的感觉而已。回忆就像一种非常亲切的、淡淡但是持续的清香的意味,就像经冬的大地浑然浮出初春暖暖的气息。也许师母给人留下的,就是这样缓缓的、轻轻的但又是深深的、温暖的怀念。

    噢,那清澄而平静的小河水,缓缓,无声无息地流淌着,那就是师母的形象。我想起第一次去先生家,注意到师母的眼睛,像山间清溪一样的明亮。一头银发的老人,竟有那样一双不大、黑而亮的眼睛,安静、清澄,总含着柔和的笑意。当你看到这样的眼睛,你会恍然进入一片清洁、阳光而鲜花遍地的真山真水,全然忘记了你刚才是如何从一个滚滚红尘的地方走过来。

    记得那里的客厅非常明亮洁净,家具简单而有品位,地板一尘不染,桌布有素花,桌上有鲜花,书房有新书,似乎每一处都有阳光,也都有女性的精心照拂。那些年,我不断穿过崇山峻岭,穿过挤满人群的列车,穿过熙攘的闹市,穿过走马灯一样旋转的时代潮流,从外面世界来到那个客厅,听先生的讲论,看师母的眼睛,心里都有一种奇怪的安静。想来我是何等的有福呵,岁月的背后总是有着一种中气十足的声音与一种爱的眼光,伴我度过了博士生的三年学习生活以及九十年代前期的教书生活。直到先生搬出去另住,我就只能单独与先生见面,去那里也是每有所获,然而总有那么一点点不甘,那双安静、清澄,总含着柔和的笑意的黑眼睛,总是不能够忘记的。

    其实我是一个非常恋母的人。十五岁就离家去当工人,想妈妈想得躲在被子里哭。与母亲的两地书写了整整八年、几大箱子。后来又求学而背井离乡,终成不孝之子。也许心里一直有深深的缺憾甚至罪感,在师母的慈爱里得到了一种替代的补偿;看师母与看母亲之间,似乎得到了一种洗赎。所以,当我看见先生的儿子承义从背后搂着师母,宣布:妈妈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母亲!我心里真是又认同又嫉妒。从那一刻我知道我与承义都是母党,我曾很老实地给先生说我是母党,先生也一点办法都没有。

    然而我知道,其实,尽管天下人不必都把张可师母作为自己的母亲,张可师母却对天下人都有一腔慈爱的母性。她真的给我母亲一样温暖的关爱。十多年前,我在一篇写先生的文章中写道:

    去先生家,师母总是要留饭的。她留饭的方式跟一般不大一样。如果她不说,就表明你是要在这里吃饭的了,而且往往有好菜。如果她说:没有什么菜,你吃饭不?这是表明她希望你留下来,却因真的没有什么菜而又感到有点不安。为了解除她的不安,我说:有面吃面,有酒喝酒。这时她笑了,开心得反像一个被教师宽宥了的学生。最忘不了我当学生时每个周末到先生家去改善生活。师母总是换着花样,把或烤、或炖、或蒸的鸡、鸭,或鱼、蛋,搛到我的盘子来,然后在一旁惬意地看着我像一个灾区的饥民一样吞咽。还记得当师母站起来为我们分菜时,先生总是不高兴:你不能总这样,人家有人家不吃的权利嘛。

    后来我知道,师母留饭的习惯,几乎是对每一个人同样的。师母还喜欢送东西给客人。我以为,她这个习惯,正是因为中风后不能言辞,而用物品来代替沟通的另一番言辞,也是她那慈爱本性的替代性表现。她是那样一个关心他人的人(one-caring),对每一个远近来访的客人都充满了善意,人家走了,她总要找一两样小东西送送,非如此不足以表达她对人的感情。尽管我常去,她对我更是这样。东西多是吃的点心、果品、补品,也有工艺品之类。有时候实在没有什么东西了,她会叫我去里面的房间里,她一个一个打开柜子,费力找一两件衣服,或小盒子之类小孩玩具,说送给小圆圆(我女儿);或药材、洋酒、文具。那时候先生还能饮酒,有一回先生也怪她,不行不行,你把我要的酒也送给晓明了。我只好又从门口提回来,师母就有点失败感地看着我,因为她看见我喝酒的样子是那样贪杯,就宠我呵。圆圆去,也宠她,送她很多东西,有挂件啦,耳环啦,胸针啦,小狗的烟灰缸呀,等等。圆圆后来有收藏小盒子小东西的习惯,就是张可奶奶养成的。

    去年她在医院里时,我们去看她,她总是用手比划着,嘴里念着:那个小、那个小……意思是:桌子那么高的那个小女孩子,她还好么?因为她多年都这样问,我就凑到她耳边,你问小圆圆呀?她都那么高了!这竟成我与她最后的对话。

    师母走了,在送她走的那天,龙华大厅自顶而下,我张了一幅大挽联:

    平常心是道本分事待人

    弟子永念无言教

    掬明月见影沐清风牵衣

    师母长留天地心

    师母不仅是清风明月,而且是窗前月夜里的梅花。师母吴人,先生楚人;师母如吴侬软语,先生如楚骚汉赋。师母是静的,先生是动的。有了师母在边上,显得先生的性格尤为鲜明。这是我十多年前写过的性格分析。其实我哪里知道,师母的品性,更代表着隐忍、不恨、守待、柔退,区别于压迫与反压迫的另一种抗争的历史;也代表着关心、关怀、体贴、爱护,给人间带来阳光,区别于男性存在的另一种女性哲学。

    一九五五年到一九七九年,先生因胡风案而隔离的那年,到师母突然中风倒地的那年,是中国知识人由摧残、而毁灭、而复苏的一段痛史,犹如经由漫漫严冬而冰雪初融。在狂风暴雨的夜晚,长冬酷寒的岁月,师母以她的坚韧、仁爱、悲悯与苦难担当精神,支撑着一个弱小家庭的生存,支持着一个人文学者的坚守,支援着文明与文化的基本价值。她相夫、教子、敬老,以妇道守人道;译莎评、编刊物、教学生,以文明驱野蛮。没有一句怨语,没有一点倦意,没有一丝放弃。然而一阳复始之际,她却只把春来报,再也不写,再也不读,也再不参加讨论发表任何意见,寂然淡出历史。

    她不参与历史了么?毋宁说,她向历史的造孽出示了受害人无声的审判。毋宁说,她又以她永远美丽温柔的微笑,敞开另一种历史人文真正的可能。

    先生的好友,画家舒传曦教授书一大幅挽联,上联说她的文,下联说她的人:

    飞鸿响远徽,异代知音传莎史;

    明月照积雪,今生证果是梅花。

    二○○六年八月十三日

【作者: 无界】【访问统计:】【2006年09月4日 星期一 12:35】【 加入博采】【打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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