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了别人园里的果子
来源: 文/厉无畏 伊斯兰人文学术
当飞机降落在法兰克福机场时,正值晨曦时分,硕大的机场仿佛因我们的到来而渐渐苏醒。记得上一次访德时,我曾一遍又一遍地被美轮美奂的古老教堂、城堡和宫殿所打动;然而这一次,由于个人研究领域的拓宽和发展,我想更多地了解一些近现代的文化景观,我将以新的视角和思考来面对德国。
硕大的储气罐曾被公认为“景观杀手”,如今却被改造成匠心独具的文化景观。我不由得惦记起上海西藏北路的两个煤气罐来……
鲁尔区位于德国西部的北威州,面积有4400平方公里,居住着540万人口,是欧洲最大的经济区。自十九世纪起,随着工业革命的兴起,鲁尔区渐渐成为德国的煤和钢铁生产基地,几乎支撑了德国长达150年的发展。但是,在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鲁尔区遭遇了“煤炭危机”和“钢铁危机”,不得不缩小煤矿开采的规模并减少钢产量。如今,鲁尔区90%的煤矿厂和炼钢厂都已经关闭,这块在工业膨胀时期吸引过大批来自欧洲其他国家的客籍工人的土地,几乎告别了大工业时代。然而,令人欣喜的是,废弃的厂区,并没有因此成为城市铁锈斑斑的伤疤,而是被州政府成功地与文化产业结合在一起,或改造成景观公园,或是休闲娱乐场所,或是工业博物馆,或是设计与艺术中心……甚至还形成了一条被称为“工业文化之路”的旅游线路,它连接了19个工业旅游景点、6个国家级博物馆和12个典型工业城镇,正如同一部反映煤矿、炼焦、钢铁工业发展的“教科书”,带领人们游历150年的工业发展史。
陪同我的汉斯·施密特是一位在鲁尔区长大的中年人,他对鲁尔区的兴衰和重生有着太多的真切感受,对过往也有着难以割舍的情怀。他如数家珍地向我介绍“工业文化之路”上的城镇和景点,最后充满遗憾地告诉我,一个周末的时间太短,我们无法一一游览所有的景观,必须有所取舍。
火车在夏季清澈的阳光中驶进鲁尔区。这里是德国乃至欧洲人口密度最大的地区,大大小小的城市紧密相连,郊区的概念变得越来越模糊。火车、轻轨、地铁密如蛛网,甚至公共汽车也在城市之间运营。
我们的第一站是奥伯豪森。奥伯豪森拥有欧洲最大的储气罐,如今被改造成了一个虚幻般的展览场所。从火车站出来,乘了10分钟的汽车,这个庞然大物就在眼前了。它高
硕大的储气罐留存了工业时代完整的空间感,如今变成了一个富有文化内涵的标志物,成了奥伯豪森市的象征。将曾经公认的“景观杀手”改造成匠心独具的文化景观,需要的不仅是创意,更需要对历史的尊重和对社会、对未来的责任。我不由得惦记起位于上海西藏北路的两个煤气罐来,颇为它们的命运不平。我们可以保存15、16世纪的教堂和寺庙,为什么不能保存19、20世纪有代表性的工业建筑?
德国人没有采取大拆大建的“除锈”行动,反而使这个破败的工业区神奇地转变成了全新概念的现代生活空间。我想起上海的杨树浦……
我们的第二站是北杜伊斯堡景观公园。这里的前身是迈德里希冶炼厂,是著名建筑师拉兹的作品,该厂成立于1903年,于1985年停工。如何对待和处理大量废弃的工矿,旧设备和工业空置建筑成为重要的问题。汉斯向我介绍说,当时有人认为,倒闭和废弃的厂房和工矿是经济衰退的标志,应当彻底清除,重新建立新城市和新产业;另一些人则主张将其视为工业文化遗产,与旅游开发、区域振兴等相结合进行战略性开发与整治。所幸的是,后一种观点最终占了上风。目前,过去炼钢的地方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非常有味道的休闲旅游场所。
走进公园,一眼望去,完全是工厂的景观。走进内部,才发现原来别有洞天。废弃的贮气罐被改造成潜水训练池,堆放铁砂矿的混凝土料场被改造成青年活动场地,宽大的墙体上可以放映露天电影,一些仓库和厂房被改成迪厅、音乐厅、餐厅、咖啡馆,甚至高雅的交响乐也以巨型钢铁冶炼炉为背景进行别开生面的演出。远处,是攀岩者乐园,高高低低的墙体为不同年龄的攀岩爱好者提供了绝佳的游乐场所。
我感慨鲁尔区的兴衰和重生。这里连接着几代人的生活,也印刻着人类技术进程中最重要的一页。所幸的是,德国人没有采取大拆大建的“除锈”行动,而是将这里大片的产业基地保存了下来。历经十余年的改造振兴,这个破败的工业区神奇地转变成了全新概念的现代生活空间。我想起上海的杨树浦,那里是中国近现代工业发展的见证,是中国现代文明的开始,拥有多个中国工业之最。几十年间,它见证了新中国工业化进程艰辛而富有意义的历史,沉淀了创业历程中弥足珍贵的记忆。然而,面对着商业性开发的挑战,面对着急功近利的改造模式的威胁,面对着大部分公众对工业遗产审美的欠缺,这片绵延
“埃森擦去了脸上的煤炭”,这真是一句打动人心的广告语。于是我说:“我要回去,种自己的地”
我们周末之旅的最后一站,也是最重要的一站是埃森。埃森是德国第六大城市,60万人口。19世纪初,煤炭和钢铁工业的兴旺把这个当年仅有3000名居民的小镇,发展成德国第一大工业城,来自地下和矿井的“黑金”催生了德国的经济奇迹。这里的矿业同盟曾经是世界上规模最大、效率最高的煤矿。从外观上看,由于具有典型的包豪斯建筑风格,简洁大方,具有很强的现代艺术感染力,因此它也被看作是世界上最美丽的煤矿。
从埃森火车站出来,我们乘坐107路车前往矿业同盟。汉斯告诉我,就在三个月前,欧盟把埃森定为2010年的“欧洲文化首都”。“欧洲文化首都”是欧洲城市每年都要举行的文化“选美”,在为期一年的时间内,该城市会举办各式各样的文艺节目与活动,来塑造自己的特色并吸引全欧洲乃至全世界的旅客到此一游。今年,埃森以微弱的优势打败了其他竞争对手。这条公交线路便是配合“欧洲文化首都”的项目,它把埃森所有的文化景观连在一起,就像是将埃森的文化明珠串成了一条美丽的项链,而矿业同盟是这条项链上最耀眼的明珠。我说,将传统的“煤都”打造成全欧洲的文化重镇,一定非常艰难。汉斯同意我的看法,他说,州政府、市政府和欧盟在改造的过程中都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
1986年煤矿倒闭后,北威州政府没有拆除占地广阔的厂房和煤矿设备,而是买下全部的工矿设备,使煤矿工业区的结构得以完整地保留下来。沉寂的车间、斑驳的构筑、巨大的贮气罐,甚至传输带、生产设备及锅炉机房,都得到了精心的保护,成为一个活的产业博物馆。当地政府的努力受到国际的肯定,正是由于其出色的整体保护,2001年,埃森矿业同盟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了世界文化遗产名录。
我想起了来时途经科隆见到的大教堂,这也是一处世界文化遗产,据说建造就花了六百多年的时间,跨越了整个中世纪。古老的教堂见证的是久远的历史,而矿业同盟工业区的景观则记录了过去150年中曾经是当地基础工业的煤矿业的兴起与衰落。在很多人眼里,一百多年的历史也许不能称之为历史,但是埃森矿业同盟正是鲜活再现了这段欧洲传统重工业发展的关键时期,并赋予它们新生命的音符。如今,停产了的工厂变身为煤矿博物馆、展览馆、舞蹈室、小剧场、咖啡馆、餐厅、办公室、设计及艺术工作室,甚至还包括一所国际设计学校、工业设计园以及享誉整个欧洲的红点(red-dot)设计博物馆。
我和汉斯徜徉在这所位于旧炉房里的博物馆,里面展示了千余件来自世界各地的当代顶尖工业设计杰作。建筑师巧妙地把有岁月痕迹的原有矿场设施和新建的展览空间结合在一起,精美的设计展品在铁锈斑斑的空间和背景下更充满生机和时尚感。我对汉斯说,这里是历史、现代与未来的完美结合,矿场设施代表了过去的100年,设计展品指向了未来的100年,它们在这样的一个时空里交汇、共融,给人以极大的震撼。
埃森愿意用“埃森擦去了脸上的煤炭”来宣传自己。这真是一句打动人心的广告语。擦去了煤炭,埃森焕发了青春的光彩,然而,埃森原来质朴的面貌并没有改变,正因为如此,才成为位于欧洲中心的文化之都。而我们在改造旧区时,往往全面进行大手术,把旧区整得面目全非,失去了固有的特色。我想,今后我们对一些老工业区的改造(如江南造船厂)是否也能像埃森这样,怀着爱护、尊敬、珍惜的心情来对待,轻轻拭去它脸上岁月留下的灰尘,保留它原来的风貌,让历史在现代的时空里与未来连接?
我和汉斯在矿业同盟的餐厅里享用了一顿难忘的晚餐。这里原来是矿区的冲压车间,如今改造成为公认的鲁尔区最有品味的餐厅。里面工业化的痕迹随处可见,钢管、钢板、钢架在雪白的桌布、精美的餐具、诱人的食品的映衬下更显刚毅和挺拔。平生还是第一次坐在这样的餐厅里用餐,感觉非常新奇。我举起沉甸甸的啤酒杯,对汉斯说:“祝鲁尔区日益繁荣和美丽。”汉斯也回敬我道:“也希望上海越来越有魅力。”
汉斯问起我此行的感受,我迅速地从脑海中搜寻到一句最简单的答句:“看了别人园子里的果子,我要回去,种自己的地。”(Having seen the fruits in other’sgarden,I would like to go home to plant on my own l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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