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非:在要塞金色尖顶对面
来源:文汇报 伊斯兰人文学术
汽车经过圣彼得堡炮兵博物馆时,前面堵车了,我们停下来的地方,路左边是老彼得堡要塞,要塞教堂的金色尖顶高高耸立,右边是博物馆放置古炮的场院。我瞥见场院远处草坪上矗立着一座方尖碑。“那是纪念谁的?”我问翻译安东。安东毕业于圣彼得堡大学中文系,汉语极好,四声准确,他回答说:“那是十二月党人起义领导人的遇难地。”我脑袋里“轰”了一下,突然一片空白:怎么竟到这个地方来了?多少年前,再想想,有多少年了,在读哪本书、看到什么画面时想象过这个地方?我怎么也记不清了。
我第一次知道“十二月党人”,是少年时读普希金的《致西伯利亚的囚徒》。当年,我不明白,普希金过着那么奢华的生活,为什么也向往革命。在我受到的教育中,革命是穷人走投无路的选择。那会儿我们看的革命电影,无产阶级或是穷苦人都是聚在油灯下读书,受到启蒙,或者是来了个循循善诱的教书先生,或者是读一本鼓动革命的传单,他们想的是改变社会,过上好日子。而在我幼年读的画册上,十二月党人及普希金穿着很体面,身边坐着娜塔莉娅那样美丽的贵妇,有庄园,有马车,甚至还有成群的仆人。这些,给一个受过红色教育的少年许多无法解脱的困惑。
汽车开过去好一会儿,我回过神来,问安东:“我们还有没有可能再路过那座方尖碑?”安东可能看出我们对俄罗斯文化的了解不同一般,犹豫了一下,说:“计划上没有这个安排,如果先生想去,可能会有办法的。”等我们参观阿芙乐尔巡洋舰回来,又路过炮兵博物馆时,安东对司机说了几句,司机把车停在铁栅栏附近,让我们下了车。这里不对外开放,我们从损坏的铁栅栏中钻进去。
不知名的小花盖满路径,像是许久没有人来了。方尖碑并不高,顶部镌着五烈士头像的浮雕。仰视五位殉道者的面容,都还有着青春的神态,但是又比青年多些沉着和勇毅。鲁迅极为简练地评论十九世纪的俄罗斯文学,称之是“流放者的记录,殉道者的史册”,那五张瘦削的脸,像是天生铜铸,注定要被史册记录。因为有过他们的不屈,囚徒和流放等同于勇敢和高尚,绞刑架和西伯利亚则成了追求真理的代名词。我竭力想从那浮雕上读出点什么,但是依旧茫然,直到三年后的今天,我坐在这里,才隐约悟出一点什么。
满地是不知名的野花。这些五色的小花,即使你告诉我它的名字,我也未必记得住。我没有这方面的天赋,但是我能记住那些白色的、浅灰色的、淡红色的小花开遍原野的从容。小花不会开一百八十年,而一百八十年前的建筑依旧,一百八十年前,当绞索套在他们的脖子上时,那五个人最后一眼望到的是什么呢?
身边的安东忽然说:“沙皇处死他们时,还命令他们的妻子儿女站在要塞城头上,看着他们被绞死。”
凡是知道彼得堡要塞的人都知道,要塞教堂的尖顶也等于老彼得堡的象征,而这五人的遇难地就在要塞金色尖顶的对面。比起中国皇帝“满门抄斩,夷灭九族”的残忍,俄罗斯专制
专制者剥夺五个人的生命,还要如此折磨他们的亲人。这种疯狂吓着谁了?没有。特鲁别茨卡雅
古罗马诗人查维纳曾诅咒:“几乎没有一个专制
高傲的头颅落进沉重的土地,绞索的那一头吊起了
涅瓦河边彼得堡要塞教堂金色的尖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把我带回幼年看过的电影中。然而,我从此知道在要塞金色尖顶的对面发生过什么。我最喜爱的形容词是辽阔。历史并不喜爱重复,辽阔则不包括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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